讀蘇軾《靈壁張氏園亭記》
宜仕宜隱 宜人家園
——讀蘇軾《靈壁張氏園亭記》
讀罷蘇軾《靈壁張氏園亭記》,一座兼容並蓄的宋代園林仿佛立於眼前。這座橫亙汴泗之間五十餘年的園林,不僅是張氏家族的棲身之所,更蘊含著蘇軾心嚮往之的處世哲思。“宜仕宜隱,宜人家園”八字,恰是這座園亭的靈魂,也是蘇軾對理想生活狀態的深刻詮釋。
張氏園亭之“宜”,首先體現在其景致的多樣性與實用性上。蘇軾開篇以對比之筆描寫尋園之路的艱辛:“道京師而東,水浮濁流,陸走黃塵,陂田蒼莽,行者倦厭”。經過八百里塵囂之路,園亭豁然呈現,宛如世外桃源。園林外部“脩竹森然以高,喬木蓊然以深”,內部則“因汴之餘浸以為陂池,取山之怪石以為巖阜”。蒲葦蓮芡搖曳生姿,令人聯想江湖之思;椅桐檜柏參天而立,散發山林之氣;奇花美草點綴其間,頗有京洛之態;華堂厦屋設計精巧,展現吳蜀之巧。更難得的是,這座園亭不僅是觀賞之所,更是生活空間:“果蔬可以飽鄰里,魚鼈筍茹可以餽四方之賓客”。這種實用價值與人情味的結合,正是“宜人家園”的底色。
張氏園亭的深層之“宜”,在於為“仕”與“隱”的矛盾提供了獨特的解決方案。蘇軾指出,當時士大夫陷於兩難困境:“處者安於故而難出,出者狃於利而忘返”,以致產生“違親絕俗之譏”與“懷祿茍安之弊”。張氏先君的智慧,在於將園亭建於“汴、泗之間,舟車冠蓋之衝”這一戰略位置。這一選擇使子孫能夠“開門而出仕,則跬步市朝之上;閉門而歸隱,則俯仰山林之下”。仕與隱不再是非此即彼的對立,而是可以隨心切換的生活狀態。這種“無適而不可”的從容,既保證了出仕者能“行義求志”,也讓隱居者能“養生治性”。張氏子孫“仕者皆有循吏良能之稱,處者皆有節士廉退之行”,正是這種處世智慧的生動體現。
蘇軾對張氏園亭的讚美,折射出他自身的心境與追求。寫作此文時,蘇軾正從徐州移守湖州,對徐州風土充滿留戀,甚至計劃“買田於泗水之上而老焉”。文中蘇軾表達了“南望靈壁,雞犬之聲相聞,幅巾杖屨,歲時往來於張氏之園”的願望。這種嚮往背後,是他對仕隱困境的深切體悟。蘇軾一生仕途坎坷,卻始終在進退之間尋求平衡:進則盡心職守,退則寄情山水。張氏園亭體現的“仕隱合一”理想,與他的人生追求不謀而合。
具有悲劇意味的是,僅僅三個月後,蘇軾便因“烏台詩案”被捕。他對“不必仕,不必不仕”的議論,竟被視為“謗訕朝政”的罪證。這座他嚮往的園亭,最終成為他未能實現的理想歸宿的象徵。
張氏園亭的營造體現了宋代園林的精髓。它引汴河水入园,形成“家在水上,水在院中”的意境;借助靈璧石堆山造景,實現“雖由人作,宛自天開”的藝術境界。這座園林成為了宋代文人樂意的宴遊地,曾鞏、賀鑄等文壇大家都曾到此遊覽並題咏。蘇軾的《靈壁張氏園亭記》不僅是為園林作記,更是對宋代士人精神世界的寫照。遺憾的是,隨著古汴河淤積和宋金戰亂,張氏園亭最終湮滅。好在現代已在靈璧奇石文化園中復建,其遺石“小蓬萊”成為千年園林文化的見證。
《靈壁張氏園亭記》的深遠意義,在於它提出了平衡仕隱的人生智慧。在當代社會,人們同樣面臨事業與生活、進取與退守的矛盾。張氏園亭提示我們:真正的安身之所,應當既能容納奮鬥的激情,也能提供心靈的棲息。蘇軾透過對張氏園亭的描寫,表達了對從容生活的嚮往。這種理想不僅是古代文人的追求,也為現代人提供借鑒:在快節奏的社會中,如何找到屬於自己的“張氏園亭”,實現事業與生活的和諧統一。
張氏園亭的具體景致或許已湮滅於歷史,但其蘊含的智慧依然閃耀。它告訴我們,生活不必在極端間拉扯,可以尋得兼容並蓄的平衡;無論身處何地,都應堅守本心,不為外物所役。而“果蔬飽鄰里,賓客盈堂前”的人情味,更讓這座園亭超越個人寄託,成為“宜人家園”的典範。蘇軾用文字為我們定格了這座園亭的風采,也留下了關於理想生活的思考:真正的安身之所,不僅要有景致之美,更要有容納進退、溫暖人心的力量。這或許就是《靈壁張氏園亭記》穿越千年,依然能引發共鳴的原因。
附原文《靈壁張氏⑴園亭記》
道京師而東,水浮濁流,陸走黃塵,陂田蒼莽,行者倦厭⑵。凡八百里,始得靈壁張氏之園於汴之陽⑶。其外脩竹森然以高,喬木蓊然以深⑷。其中因汴之餘浸,以為陂池,取山之怪石,以為巖阜⑸。蒲葦蓮芡,有江湖之思。椅桐檜柏,有山林之氣⑹。奇花美草,有京洛之態。華堂厦屋,有吳蜀之巧⑺。其深可以隱,其富可以養。果蔬可以飽鄰里,魚鼈筍茹可以餽四方之賓客。余自彭城移守吳興,由宋登舟,三宿而至其下。肩輿叩門,見張氏之子碩。碩求余文以記之⑻。
維張氏世有顯人,自其伯父殿中君,與其先人通判府君,始家靈壁,而為此園,作蘭臯之亭,以養其親⑼。其後出仕於朝,名聞一時,推其餘力,日增治之,於今五十餘年矣。其木皆十圍,岸谷隱然⑽。凡園之百物,無一不可人意者,信其用力之多且久也。
古之君子不必仕,不必不仕。必仕則忘其身,必不仕則忘其君。譬之飲食,適於飢飽而已。然士罕能蹈其義、赴其節。處者安於故而難出,出者狃於利而忘返⑾。於是有違親絕俗之譏,懷祿茍安之弊⑿。今張氏之先君,所以為其子孫之計慮者遠且周,是故築室蓺園於汴、泗之間,舟車冠蓋之衝,凡朝夕之奉,燕遊之樂,不求而足⒀。使其子孫開門而出仕,則跬步市朝之上,閉門而歸隱,則俯仰山林之下⒁。於以養生治性,行義求志,無適而不可。故其子孫仕者皆有循吏良能之稱,處者皆有節士廉退之行。蓋其先君子之澤也⒂。
余為彭城二年,樂其土風。將去不忍,而彭城之父老,亦莫余厭也,將買田於泗水之上而老焉⒃。南望靈壁,雞犬之聲相聞,幅巾杖屨,歲時往來於張氏之園,以與其子孫遊,將必有日矣⒄。元豐二年⒅三月二十七日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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⑴靈壁:即今安徽靈璧縣,位於安徽省東北部,東臨泗縣,西連宿州市埇橋區,南接蚌埠市固鎮縣、五河縣,北與江蘇省徐州市銅山區、睢寧縣接壤。張氏園:為宋仁宗時殿中丞張次立的莊園。
⑵道京師而東:取道京城開封向東走。水浮:指行船。濁流:指黃河。黃塵:黃色塵土,指毗鄰黃河、黃土广布的開封一帶。陂(bēi):池。蒼莽:無邊無際的樣子。倦厭:感到厭倦。
⑶汴(biàn):汴河,流經靈壁,今已淤塞。陽:水的北面。《毅梁傳·僖公二十八年》:「水北為陽,山南為陽。」
⑷森然:草木繁密的樣子。蓊(wěng)然:茂盛的樣子。
⑸餘浸:此指汴河淤涸後留下的水坑。浸:湖澤。巖阜(fù):岩石堆成的山。阜:土山。
⑹蒲:又名「香蒲」,水生植物名。芡(qiàn):植物名,多年生水生草本,常浮於水面。椅:木名,即山桐子。檜(guì):植物名,亦稱「圓柏」、「檜柏」,柏科,常綠喬木,高可達二十米。
⑺京洛:洛陽的別稱。因東周、東漢均建都於此,故名。
⑻茹:蔬菜的總稱。彭城:今江蘇徐州。吳興:浙江吳興,今屬湖州。宋:指彭城,春秋戰國時屬宋國地,故稱。肩輿(yú):轎子,在這裏用作狀語,乘著轎子。
⑼維:語助詞,用於句首或句中。顯人:顯達有地位的人。殿中:殿中監,官職名。先人:指張碩之父。通判:官名,宋代州府副行政長官。府君:漢魏以來對人的敬稱。蘭:蘭草。臯(gāo):沼澤。
⑽十圍:指樹木粗大。圍:計量圓同的約略單位,指兩臂合抱的長度。岸谷隱然:指園中假山與谷都錯落有致,渾然天成,展現出一種深邃幽靜的自然美感。
⑾狃(niǔ):貪。
⑿違親:違背父母。絕俗:指遺棄世事。《晉書·華軼傳》:「棲情玄遠,確然絕俗。」懷祿:留戀爵位。《漢書·楊敞傳》附楊惲《報孫會宗書》:「懷祿貪勢,不能自退。」
⒀蓺:植。汴:古稱卞水,指今河南省滎陽縣西南索河。泗(sì):泗河,也稱泗水,發源於今山東泅水縣東蒙山南麓。此指其支流。舟車冠蓋之衝:水陸交通及官吏往來(出入京師)之要道。冠蓋:官吏的服飾和車乘,借指官吏。燕游:宴飲遊樂。
⒁跬(kuǐ)步:半步,跨一步,極言路近,方便。《荀子·勸學》:「不積跬步,無以致千里。」市朝:指眾人會集之處。俯仰:低頭與抬頭之間,即很短的時間。
⒂循吏:奉職守法的官吏。良能:賢良而多才。節士:有節操之人。廉退:廉潔謙退。
⒃莫余厭:即莫厭余,沒有人厭煩我。莫:無、沒有,客氣之言。
⒄幅巾杖屨(jù):均作動詞,謂戴上幅巾,拄上手杖,穿好鞋子,即作好外出訪友的準備。幅巾:古代男子用絹一幅束頭髮,是一種表示儒雅的裝束;屨:麻、葛等製成的單鞋。
⒅元豐二年:1079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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